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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墨:千锤百炼方出好墨

发布时间:2019-05-30 16:10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  墨厂的制模车间里,发出一股略微刺鼻的胶味。十来名工人的工作台沿着靠窗的位置,由近及远排成一列,每个工人在埋头干着自己的活。“你一开始会觉得不大好闻,闻一会儿就会习惯了,因为这种胶是从动物骨头、皮上取来的,不是化学的。”周美洪对我说。

  这是安徽歙县的老胡开文墨厂,躲在歙县古城边的一个小街边,但它竟是全国最大(也是全世界最大)的徽墨厂。年过六旬的周美洪是墨厂的厂长,也是徽墨工艺的国家级传承人,从事制墨的年头已有40多年了。

  制墨是一个体力活,工人们得先把已经和了天然胶的墨泥放在铁锅里蒸,受热的墨泥会变软,然后再拿出来捶打,以让各种原材料充分混合。热气蒸腾中,工人们各自抡着七八斤的铁锤,对着柔软的墨泥一顿打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为了让墨中的各种材料充分混合,每一块墨在做好前,大概要捶打200次左右。

  周美洪说,“每一条墨都要经过千锤百炼。”熟练的工人会善用惯力,而初学者则使用蛮力,几天下来双手容易破皮、起泡、出血。这个活对体力有较高的要求,所以这个环节的工人全是男的,年纪也以中年为多。

  捶打过的墨泥,就像被活过的面,变得更“筋道”了,柔软而不易拉断。工人会从中揪出一些小块来,放到天平上精准地称重后,才放到桌台上搓成圆条,然后趁热装入一个木制的模具中,压制成理想的形状。模具的上下部分还带有雕刻,它们会将图案印到墨条上。如果把墨泥的黑色想象成为白色,你一定会觉得压制墨条的过程和打年糕的过程非常类似。

  我注意到每个工人的坐具都非常奇特,它并不是我们常见的四腿木椅,而是一条光溜的木棍,一头伸入墙中,另一头则是悬空的,如同一根细长状的跳水板。它的下面却又有一个条椅,但屁股却挨不到。

  “这是坐担。”周美洪解释说,工人把装好墨泥的模具放到“坐担”和长条椅中间,然后一屁股坐在坐担上,借助杠杆的原理,身体的重量把模具中的墨泥压得更为紧实,不留下任何的孔隙。有些时候要做的墨条是比较大的,比如说二两甚至更重一些,那“坐担”的压力是不够的,需要用到专门的压制机器来挤压。

  等到模具中的墨条温度冷却下来,硬度就会上升,这个时候就可以把模具敲开,将其中的墨条取下来,再用铁剪刀进行修边。这样,一根墨条就成型了。然而,这只是刚开始而已,距离墨条能够真正使用,其间还有经历大约半年时间的阴晾,让墨条中的水分缓慢而自然地干透。

  当压制好的墨条积累到一定的量后,工人们会将它们搬到专门的阴晾车间里。在那里,成千上万的墨条正在沉默地等待干透的状态,如同在漫长的沉睡中静候苏醒。

  我很好奇,为什么不在阳光下暴晒,或者放在温室里烘晾,加速墨条干透的速度呢?周美洪说,自然阴晾是为了让墨条的干燥能够尽可能均匀,否则墨条就会有一面上翘,甚至开裂。为此,在阴晾的过程中,工人还要每天给每一块墨条进行翻面,让墨条内部水分干燥的程度尽量地均匀。

  阴晾的过程极为漫长,一般一两的小墨条要存放四个月到半年,如果更大的重量,或者遇到长时间的阴雨天气——这在徽州地区是很常见的,阴晾的时间还需要更长。

  完成了漫长的阴晾以后,就来到了描金的流程。这个流程的工人,都是清一色的女性,她们一边熟练地在墨条上描金,一边聊天说笑。墨是纯黑的底,在上面画上金色、银色、红色等,都会极为显眼,这是对墨本身的装饰。至此,一块墨条终于做好了。

  徽墨的历史,至少有千年之久了,而中国墨的历史,又能再向前推上千年。中国人早早就知道了碳元素的稳定性,并用它来书写和绘画。在歙县,这种古老的工艺被保留下来,今天的墨厂里,依然是用松烟、油烟来制墨,方法和几千年前的古法如出一辙。烟,本是轻飘、难捉的东西,但中国人很早就有办法将其捕捉、积聚,并转变为制墨的最佳材料。

  在墨厂的一个单独小车间里,点着上百盏的桐油灯,一名师傅坐在玻璃窗外,守着这些灯盏。透过玻璃,在黑暗的房间内,大量红色的小火苗正安静地燃着。每一个小火苗上面,都架着一个倒扣的瓷碗,火苗的烟持续熏着瓷碗的内壁,留下来一层黑色的烟粉。

  这个车间有意保持近乎封闭的状态,这样可以使里面的氧气含量降低,让桐油的燃烧维持于一种不充分状态,让燃烧的烟够黑、够浓。每隔半小时,那位等待的师傅就会穿戴好口罩,套上一件雨衣,钻入弥漫的烟尘中,逐一将碗壁附着的油烟轻轻扫下。由于是用桐油来烧的,烟粉中还含有油脂,使得这种烟粉带有一定的油黏感。

  我跟着他一起进入其中,小车间内又闷又热,能见度很低。打开灯光,可以看到光在粉尘中的路径。师傅淡定地将上百个倒扣的碗逐一拿起,扫下内壁的烟,再放回。然后重新调整每一个灯芯,调好火焰的高度。“火头高度要适当,太高会把碗上的烟烧焦了;太低的话,火苗太小,那烟就小了,产量就不高。”

  十几分钟后走出来,我们全身都沾满了黑色烟粉,虽然提前戴好了口罩,但两个鼻孔还是吸入大量烟粉,鼻孔周围附着一个黑圈,又黑又粘,连吐出来的痰也是黑的。而脸上的皮肤,初看似没沾到什么,但轻轻一擦,便显出一条黑道。

  这些无比细微的烟粉,是制作上等油烟墨的材料。而这种取烟的方法,和古籍所载完全一致。宋代赵彦卫的《云麓漫钞》记载,“墨工以水槽盛水,中列盆碗,燃以桐油,上覆以一碗,专人扫媒。”明代《天工开物》也记载此类方法,不过用的是铁盖来采集。

  周美洪说,油烟做成的墨,颜色深沉如漆。而另一种制作墨的材料是松烟,就是燃烧松树的根、枝、叶所留下的烟粉,这种墨叫松烟墨,它的色泽相对而言会更淡,能让书画家更好地表现黑白之间渐变的层次感。

  不过厂里不产松烟,而从农家购买。歙县当地的农村,还留有烧松烟的“龙窑”,松烟的产量较大,成本相对也更低一些。但在窑内不同位置附着的松烟的粗细、品质不一样,这使得松烟墨的品质也有高低之分。

  收集起来的烟粉,要经过漂洗三次以上,成为更加均匀细腻的粉末。再加入珍珠粉、麝香、冰片等中药材,混入牛胶等天然胶质作为粘合剂,搅拌杵捣,才可以成为墨泥,以便送入下一个流程。

  由于不同原料的配比被作为墨厂的秘方进行保守,我没能目睹配料的场景。但周美洪说,墨中加入的药材、珍珠粉,听起来像是很名贵,但并非为了贵而贵,其实这些材料都是有实用价值的。珍珠粉就像牙膏一样,在研磨的时候可以让墨的颗粒研得更细腻,冰片是用来防虫、防蛀的,麝香因为有渗透力,能帮助墨更好的渗入纸中。这一切,皆为实用服务。

  如果从时间来计算,从捕捉到的那一缕极细的松烟、油烟算起,到放在手上的硬实的墨条,之间的时间至少有一年。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,材料、劳动、时间,共同决定了一块墨的品质。

  中国人把笔、墨、纸、砚合称为文房四宝,不过“墨”这个字在今天容易被想象为墨汁,但其实它的本意是固体的墨——墨条、墨块或墨锭。传统的制墨方式现已不多见,好在安徽歙县等地有一些工厂保留至今。

  老胡开文墨厂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一个叫胡开文的人,他是清代乾隆年间的著名徽商,以制作和销售徽墨闻名。如今,厂里还留着一块古老的匾额,是当年胡开文开墨店所用的。算下来,这个工厂的历史可以溯至230年前。

  徽州,大抵相当于今天的安徽黄山市加上江西婺源县,我们听到的徽商、徽墨、徽菜、徽派建筑等以“徽”打头的事物,大多源自这里。而徽墨的传统生产地区,不独于歙县,也存在黄山市其他县区。

  徽墨显然不是中国墨的起源,但却在数百年来,一直代表着墨的最高品质。笔、砚、纸这三件文房用具,不同产区之间还能有个较量,比如砚台就能分出个“四大名砚”来。但墨却没有“四大名墨”,最好的墨都在徽州,无需比较争辩。只有在徽州内部,才分出不同的制墨流派,而胡开文是清中叶以来的最重要脉络之一。

  徽墨的崛起和兴盛,原因是多方面的,而材料和人才是其中的关键。一方面,徽州地区处于贫困山区,生态环境好,有上好物料。如周美洪所说,这里有着全世界范围内制墨的最好材料,比日本的还要好。“日本人是为了保护环境,不舍得砍树,但就算他们舍得砍树,材料也没有我们徽州的好,现在日本仍从中国大量进口徽墨。”

  另一方面,徽商在明清两代的崛起,帮助徽墨走向了全国和东亚各国。徽州地区历来有着浓厚的经商传统,多数父母会在孩子少年时就送去外地学手艺。胡开文也是从徽墨的学徒做起,产销兼顾,后逐渐做大。徽商重视商业道德,在徽墨制作上材料、重量都给足了,深得使用者信赖。

  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时间来到民国,胡开文这一徽墨分支得到迅猛发展,除了在徽州之下的休宁、屯溪、歙县等开墨庄外,还沿着长江流域把店面开到了芜湖、汉口、长沙、九江、安庆、南京、镇江、扬州、杭州、上海等地。“其经营范围几乎覆盖大江南北,至此徽州制墨业呈胡开文一支独秀之势。”

  如今,老胡开文墨厂还保留着清代乾隆年间的老模具。墨厂里有一个专门存放模具的库房,其中有数千套模具,雕刻于不同的年代,主题也不一样。其中有一套是八仙的主题,我拿起来一看,蓝采和、何仙姑等人物的眉眼、发丝、服饰等细节,虽经过了200多年的时光,依然细腻入微。

  制墨的模具用的木头要专门选用楠木,这种木头质地坚硬,价格也很贵,论斤卖,“一斤要好几块钱”。只有这种密度很高的木头,才能进行细微的雕刻。但不管木头再好,一个模具的使用次数也是有限的。由于压制墨条的过程需要用很大的力量,再加上制墨的材料中有天然胶质,容易在脱模的时候把木纤维也扯坏。一般来说,一个模具能生产数百个墨条。

  模具是墨厂里的日常消耗品,需要经常的制造和更新,工厂里也有一个模具车间,专门制作模具、雕刻图案。从胡开文到今天的几百年时光里,一代代雕刻匠人,不断地雕刻、更换新的模具。那些架子上的老的模具,像退伍的老兵,讲述着过去的数百年中不断变化的主题和审美,也共同见证着徽墨一以贯之的专精。

  新中国成立之后,中国各地的大小墨厂、作坊进行了一系列的合并,最后形成了上海一家、徽州两家墨厂的格局,其中之一就是歙县的老胡开文墨厂。周美洪的老家是在黄山绩溪县,父亲一直在老胡开文墨厂工作,所以他从小就在歙县墨厂里闻着墨香长大。1979年,他接替父亲进入了墨厂工作,后来因为工作出色成为厂长。当时墨厂是集体所有制,他作为厂长就相当于是一名正科级干部了。

  21世纪初,大量的制墨手艺人选择离开墨厂单干,当时的周美洪也有机会可以选择到政府去从事一份更轻松的工作,但他却难舍徽墨以及在墨厂里工作的职工,于是留了下来。工厂改制之后,企业的性质转为私营企业,周美洪将工厂买下,从一个正科级干部,变成了没有退路的企业经营者。

  老胡开文墨厂每年产量约100万块,其中有一半出口至日本等国家,另一半则是在国内销售。这家深藏在歙县角落的墨厂外表看并不起眼,但它竟然是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大的墨厂。而拥有这样的地位,一方面是墨厂的坚守,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国内外对墨的需求逐渐减少,很多墨厂已经减产或不得不转型。

  虽然墨汁在今天已经非常流行,但相比而言,墨块依然有它的不可替代性。工厂里一位专职做雕刻的师傅说,墨汁通常已经含有很高的水分了,写在宣纸上会很容易就晕开,书画者很难控制墨汁的渗透性。但墨块或者墨条,可以在研磨过程中根据加水的量来很好地控制墨的浓淡。尤其是在画工笔画的时候,很多笔触要精细清楚,这时候就非得用墨块不可。

  墨分五色,包括重、淡、清、浓、焦,这还取决于墨的材料。松烟墨、油烟墨就有很大不同,松烟墨相对而言没有那么漆黑,可以很好地展示不同层次的灰色渐变。而油烟墨,颜色浓重,在表现浓重的黑色时又有它的优势,包括写春联等大字时候,也能有一种乌黑发亮的观感。每一个优秀的书画家都是善于用墨的高手,这不仅包括对墨的浓淡的控制,还包括对不同材料的墨的选择利用。

  另外,墨的主要成分碳元素,具有很强的稳定性,可以让书法、画作等作品维持长久的时间而不褪色。周美洪说,“书画家如果平时写着玩的,他是可以不用墨块的,但如果要进行一个重要作品的创作,他就不会用墨汁,一定用墨块的。”

  在国内的市场销售中,消费者除了书画者之外,另一个群体是古籍修复者。北京故宫博物院、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等古迹整理修复机构,都会到墨厂这里选购墨条,用于严肃专业的文物修复。

  如今,老胡开文里的工人多半工龄已经超过二三十年了。很多工人练就了一门手艺,但除了做墨,却很难再找到其它的职业。“他们如果离开墨厂,就只能去做保安了。”周美洪说,“生产墨的流程是比较长的,我们的工厂是终身雇佣制,根据年龄的变化,到不同的流程去工作。”

  从胡开文到周美洪,这230多年里,一代代的徽商一直致力于徽墨的发展和传承。周美洪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中国人跨越了从毛笔字到硬笔字再到电脑输入的多次书写革命,但周美洪对徽墨的发展一直保持着谨慎的乐观。如今,他的儿子周健,也已投身到徽墨的传承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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